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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點影人 —— 陳駿霖,從跨國到接地氣

文|辛母羊

在台灣電影市場裡,有個似乎並不為本地觀眾所熟知的電影導演,雖然你可能聽過他的監製文溫德斯——低調的陳駿霖剛繳出第三部電影長片,即便有柯震東和徐若瑄主演,《初戀慢半拍》的特徵仍然是台灣觀眾認知的「文藝片」;比起其他台灣導演,在台劇上他也未有太多參與。不多產有諸多種可能意味,可能是生產者對個人美學的堅持,消化陳駿霖的電影後,確實可以用「量少質精」描述他。數據也可能代表妥協與掙扎,因電影產製成果非關個人,而是團隊、環境等整體受限的現實資源與條件的總和。無論在電影長片、戲劇或各種形式作品的籌拍上,他輾轉於各國之間,往返台、美,甚至中國,經歷過不同製作條件和拍攝環境,他不僅是一個「台灣」導演,更是一個在本地產業體制裡,少數具有良好「跨國」溝通與合作經驗的電影工作者。


台美之間


如果他的電影風格讓人難以聯想到其他同輩的工作者,或歸類到哪些本地團隊與派別,那並不是很意外,那樣的「跨國」背景來自於他在美國西岸成長的特殊脈絡。在訪談過程中,我們以他的英文名字Arvin稱呼他,Arvin在流利的美語和華語之間切換,展示了隨和個性,也隱約傳達了他不拘於主流產製體系,遊走於規格之外的挑戰精神。


時值海角七號帶起的台灣本土電影復甦期,回到台灣不久的Arvin,似乎用著一種近鄉情怯的眼光,在台北這座城市裡漫遊。在首部長片《一頁台北》裡,慧眼獨具的Arvin找上了當時還略顯青澀的姚淳耀,飾演一個想要去巴黎找女友的文藝男;還有剛出道的郭采潔扮演書店店員。背景音樂並非台灣主流電影在市場品味考量之下搭配行銷的糖霜口水歌,而是輕快的器樂,融合獨有的、不令人大笑而揚起嘴角的喜劇節奏,即讓人想起伍迪艾倫式的都會喜劇,質感有別於台灣主流商業敘事。




當然《一頁台北》的隨機散漫並不在所有人眼裏討喜,Arvin有時更像是紀錄片導演,摸索著台北這既陌生又熟悉的城市風光。在最早的無聲電影年代裡,有種以城市風光、交通車流為題材,隨機拍攝的紀錄片,最有名的一部誕生在柏林,這樣的「城市交響曲」影響了往後無論是劇情片或紀錄片的電影工作者。《一頁台北》就像是Arvin的城市交響曲,以台北這座城市為基地,透過影像捕捉人與人、人與空間的關係,書寫他的影像小品,縱然樸拙裡偶有粗糙,卻有動人質地,既站在距離之外,又透露十分想要靠近的渴望。電影裡角色不斷提到巴黎,卻困在台北,最後雖然沒有成行卻發覺身邊的意外驚喜,在這拉開的地理空間裡,傳達著編劇陳駿霖作為一個「海歸」者,難免用西方城市比照台北,賦加之上的某些框架與濾鏡。


也許隔著這層的濾鏡太粉紅太遊子,《一頁台北》某部分顯得天真浪漫。到第二部片《明天記得愛上我》,陳駿霖想透過電影討論的題材就稍稍世故而沈重了。他獨具的西方訓練和國際視野,結合了東方特有的家庭道德掙扎,選擇了「婚姻」這個題材,在一個保守但安全的敘事格局裡,繼續摸索著自己電影風格。一樣有著明星藝人掛帥,披上更厚的商業糖衣,但並未改變陳駿霖對故事的純粹追求,多陳述而非說教——可惜《明天記得愛上我》的姿態低調,在台灣電影史上像一個伴娘,雖然沒有不合時宜,卻也沒有得到太多鎂光燈關注。



一片磨十年


到第三部長片之前,Arvin看似沈寂了一段時間,這一隔就是快十年。Arvin表示這之間當然不只是準備一部長片,有其他大小計畫,這一個那邊一個,包含中國出資的無疾而終大預算製作。漫漫長路中他飽經挫折,總算產出了《初戀慢半拍》。


Arvin無論作為一個工業體系裡的生產者或美學上的內容創作者,從《初戀慢半拍》中不難看出他的自我突破。電影圍繞了《一頁台北》那種輕盈爛漫和童話色彩,內核的三幕劇的形式更加嚴謹,敘事節奏更加緊縮;在金獎攝影指導包軒鳴的與場景魔術師黃美清的加持下,電影呈現了幾分王家衛的豔麗。全身橘色的柯震東是一尾「金魚」,平常在深藍色的水族店裡上班,也被媽媽飼養著。


這個關於媽寶的故事,外衣固然童話與魔幻,內核的考據和寫實程度卻毋庸置疑出色。既精準描述了原生家庭裡的台灣母親對子女的粘膩控制現象,也透過「破處」這一不可明說、帶有禁忌但確實存在的成人儀式,以中性的眼光,飽滿地描摹了的台灣聲色場所和地域文化,包含性交易場所和鋼琴酒吧。




從空降到接地氣


Arvin的幾部電影主要發生在台北,雖不能說是「三部曲」,但看得出他漸漸找到了自己的公式,卸下了「海歸」「台美」「外來」這些標籤,現在說的是純粹的台灣故事。《初戀慢半拍》的主題有幾分類似文青導演PTA早期的喜劇小品《戀愛雞尾酒》,亞當山德勒飾演一個社交失能的怪咖,和艾蜜莉華森扮演的另一個邊緣人發展出「不正常人」的愛情;也有點像是李滄東《綠洲》的那種註定難以在「正常化」的群體中被接納的淡淡哀傷。但《初戀慢半拍》那些場景和箇中幽默,除了台灣無處可覓,蟄伏已久的陳駿霖無論如何拍出了屬於自己的電影。


當初空降落地時,回到台灣的陳駿霖必然面對了掙扎與文化衝突,他也曾是一個「美國男孩」。面對台美二地殊為不同的電影製作環境、勞動條件與諸多觀念分野,Arvin謙虛表示自己是一個小小螺絲,還沒有改變什麼的影響力。目前他正在拍攝由美國ACE Entertainment投資製作的《台北愛之船 LOVE IN TAIPEI》,改編自華裔作家邢立美2020年出版、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榜的小說,將由李安之子李淳和Janet謝怡芬主演,敘述一段台裔美籍「外國人」回台參加救國團而相戀的故事。電影由Arvin執導,可說是恰如其分,回溯他的生涯,從美國長大歸台,既站在外部的觀看位置,內在認同也包含了對台灣文化的親近與嚮往。在影像中傳遞特殊的經驗及中和的視角,雖然異於本地電影,卻也是「另一種」台灣。台灣,對島內長大的、困厄執迷的當局者眼裡,有時太過沈重,是毛細孔無所遁形,太多坑洞的鬼島;對置身局外的人,雖然偶有朦朧美和濾鏡,卻也更能看到台灣可愛的一面。


在身份掙扎與產業夾縫裡漸漸找到了位置,接下來他是否能讓更多台灣觀眾熟悉Arvin這個名字,也熟悉陳駿霖這個名字?他的天真童趣和創作熱誠,早已經證明了他是接地氣的台灣電影人,也不意外在接下來的作品中,極有機會坐穩而起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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